雨声入梦来

窗外的天色暗得格外早。

我正伏在案前,借着台灯昏黄的光，读一本旧书，书页泛着岁月特有的茶色，墨香早已散尽，只剩下纸张干燥的气味，忽然，有什么东西轻轻敲打了玻璃，起初是极细微的响动，像是有调皮的孩子在窗外弹着指甲，我抬了抬眼，没有在意——大约是风卷起了什么东西罢。

但那声音渐渐密了起来。“嗒嗒嗒”，像谁在敲着木鱼，节奏由疏转密，我放下书，走到窗前。
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不知何时开始簌簌地抖动了，天色更沉了，像是浸透了墨的宣纸，一层层晕开去，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腥味，混着青草的气息，透过窗缝悄悄地渗进来，这味道我太熟悉了——是雨要来了。

今天几点开始下雨？

我看了看腕上的表,时针正指向下午四点二十三分。

就在这时,第一滴雨落在了院中的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响，像是断了的珍珠坠落在玉盘里，紧接着，更多的雨点落下来，先是疏疏落落的，继而连成一片，密密的，急急的，像谁在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珠帘，雨声渐渐大起来，从“淅淅沥沥”变成了“哗哗啦啦”，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弹奏着一架巨大的竖琴。

我索性推开窗,让那股潮湿的、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雨丝斜斜地织着,在路灯初亮的光晕里，闪着银色的光，院墙上的爬山虎被雨水洗得发亮，叶子绿得像要滴下来，空气里满是水汽，吸一口到肺里，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，远处的高楼模糊了轮廓，像是笼在一层轻纱里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。

对面的阳台上,有人急急地收衣服，楼下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扯着雨布，盖住他的水果摊，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，飞快地拐过街角，雨衣的下摆被风掀起，像两只翅膀。

这雨来得真是时候,下午四点多，正是人们开始忙碌的时候，却又不是那么急迫，该做的事大抵都做了，该准备晚餐的人家，菜也买回来了，这场雨，像是特意挑了这个不早不晚的时辰，来给这个城市洗去一天的尘埃。

雨声里,我仿佛听见了许多声音，有远方的汽笛，有近处的车鸣，有邻家孩子的笑声，还有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传出的老歌，这些声音被雨丝串在一起，竟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，像是生活的交响乐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住在乡下，每逢下雨，祖母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，一边纳着鞋底，一边看着雨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雨生百谷啊，好雨。”那时的雨似乎比现在的更温柔些，落在瓦片上，发出“叮叮咚咚”的声音，像是天上的仙人在弹琴，我们这些孩子，就赤着脚在屋檐下接雨水，用手掬着喝，说是“无根水”，喝了可以祛病消灾。

时光荏苒,瓦房变成了楼房，祖母已经不在了，我也到了会为一场雨而感慨的年纪，可是雨还是那个雨，它不知道人间的悲欢离合，它只管下它的，春雨温柔，夏雨热烈，秋雨缠绵，冬雨清冷——各有各的性格，各有各的脾气。

雨渐渐小了,从“哗哗”变成了“沙沙”，像是翻动书页的声音，我这才发现，我站了许久，袖子都被飘进的雨水打湿了，看看时间，五点多了，这场雨下得刚好，不长不短，正好让我发了一回呆，做了一回梦。

雨还在下着,只是一点点地小了，空气中弥漫着洗涤过的清新，院子里的花草都仰着头，像喝足了水的孩子，满足地舒展着身子，远处有鸟叫起来，清脆地，像是在告诉人们：雨要停了。

我关上窗,回到桌前，那本旧书还翻着，书页上落了一点水渍，像一枚小小的印章，我想，这大概是这场雨送给我的礼物罢，若干年后，当我再翻开这本书，看到这枚水渍，也许会想起今天这场雨，想起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，雨开始下的时候，我站在窗前，听了一曲雨的乐章。